NORIA

玉漏雪 其一



年关一过,天便渐渐回暖了。毓秀殿内炉子没撤下来,青炭在白檀木底上烧得通红。又多添了几道锦绣幔帐,鸿羽帘尾沉沉地垂下。风寒料峭,也渗不进一丝来。内室里换上了用蜜蜡捏成的凤炭,余灰都掺着月桂香。裴湘子拿着如意头梅花长柄香勺,往铜鎏金鹦鹉纹竹节熏炉添香。思忖来这雪中泛春香还是杪秋时公主配下的,已陈几月。前些日子忽然吩咐取出来用,被烟霭一蒸,满室漫开掺着冰琼寒澌的暖香来。她拿着香钎翻了翻灰,便阖上珐琅盖。抬头扫过层层雕花的棂牕时愣了愣。霰粒霏霏,琉璎庭的瑶草尖上覆着白绡。又下雪了。
有宫婢将药呈上,她行至塌前,低声问:“长公主殿下,是用药的时辰了。婢子端上来?”贺唯歌微微颔首,接过了青釉刻花瓷汤碗,将里面茶褐药液一饮而尽,从裴湘子递过的钧瓷果盘挑了颗嘉应子甜嘴。雕红漆紫檀床榻上的女子如今瘦只剩了薄薄一张红颜皮影,只那双眼睛还蕴着琉璃冷色。

贺唯歌已沉疴不起,药石罔效。靠老参石斛堪堪吊着命。


二十年如浮萍一梦。


祯合七年春,昭帝薨,山陵崩。时年九岁的垂髫太子贺明玄召入登基,禋六宗,祭山川,遍群神。懵懂幼帝身着冕服,垂珠十二旒,玄衣纁裳,章纹寸寸刻在骨子上。紫绶沉沉系着金印,孤身一人,在百臣搢笏跪拜下,踏着金砖玉阶而上。登大位,受拜兴。年号崇平。
嘉帝尚习孔孟之礼,初识格致之书。太后意图代纲治野,小人舍公事而争私党,清直言吏缄口,奸佞权倾朝野。太后尚佛,大批孥银划出用以筑庙雕偶。京城里名贵人家皆供养金佛,奢侈之风靡靡。九州流火,敌国倭寇窥视。而贺明玄被缚在盘盘囷囷的方寸天地里,日复一日对着流金铄石的喧风烈日,沉溺在国泰民生的假象中。懿和长公主贺唯歌,携着先帝遗诏,北上而来。朱批的奏折直直送上明鸾高阁。淡出众人视野的驸马钟梣钟家亦复苏,一声落子。连动起这云谲波诡的棋局走势。那个明丽豔似赤玉的女子,如霜剑般直直刺入天阍黄幄中。

厌翟车妆缎飘飘,幨帷绣以金凤。鸾舆凤驾辘辘驾过汉白玉桥,驶过端门沉沉阴翳。贺唯歌搭着女官的手,款步行下玉辇。梳望仙九鬟髻,金累丝双鸾步摇垂下点翠玛瑙流苏,遮去了眼中稀薄冰气,凤梢蛾眉,朱红宫服端起清婉柔丽一张脸。先帝之嫡妺入京,天潢贵胄,皇帝太后及各宗室诰命亲迎。盈盈拜了拜礼,温声寒暄几句后。贺唯歌转头向太后,声如琅琅磬玉,金石脆鸣。

“懿和负先帝遗命,此番入京,须佐嘉帝抚绥四海,肃顿朝纲。且言外戚不得干政。”她语气恁地冷下来,“一代之臣,无朝堂尽忠杰之可能,亦无内阁满奸佞之说。申之礼教,怀柔礼备。必有名臣硕辅, 焉绝忠臣气节?”

这一声质问是平地春雷。罗绣锦衣信映着京城的暮春,青赤若虹裙对上九间朝殿上的玄霜碧空。孤磬长鸣,震碎了贺明玄花影重重舞鸾歌凤的春秋梦。贺唯歌言毕,便携起了幼帝。正那一只不沾阳春水的羊脂手领着他步步走至真真正正纵横捭阖,权越八荒之极位。


贺明玄站在毓秀殿外,琼枝累累,日寒云淡。本好端端地在暖阁案头前批着官书,忽掷开那只紫毫,无生摔了上好端溪砚,一言不发披了白狐裘便踏上龙辇走了。唐池鲤开口欲劝,终是什么都没说。摒却奴侪,他木然盯着殿外琉璃飞檐,霰珠挂在鬓角,外褂摆掐出银鹤之姿。是丰神俊朗的帝王之相,那双凛凛凤眼在冰天雪地里被冻住了,里面沉潭无声。
他终究是恨她的。贺唯歌用血泪玉帛逼他从孩童逐渐长成生杀予夺的帝王,她一寸寸将邻国质子赵褚祁置之死局,诛尽太后一族党羽,他的母后悬梁自尽。黄絹诏书都是贺明玄亲手写下的,他恍然见到猩红血液在屠场上被灼日映碧。懿和长公主为她的侄儿碾杀了繁难滞障,年少他之所爱,皆可成为棋子。活生生让贺明玄成为了他父皇的影子。
皇帝转身离开,没有进殿。

贺唯歌未熬过雪霁。元明四年正月,懿和长公主薨殁,嘉帝感念其功德,崇其庄孝。国丧一年,皇帝亲服大功丧,臣冠摘缨。宗室号恸如丧考妣。留下这一片海晏河清,山河煌煌的盛世。
皇帝忆起先帝尚在时,那个双髻缠着五彩缨线的女子,皓腕缠丝双扣镯珑璁作响。常喂他吃杏花糕,再顺便将糕屑揩在他的面颊上。清脆地笑,是烂漫女儿作态。


唯歌生民病,愿得天子知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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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惭携宝剑,只为看山来。

写一个谢允的分析吧。

我习惯用一句诗来形容我喜欢的人物,红楼梦里有一句“我惭携宝剑,只为看山来。”立马想到的,不是纨绔公子贾宝玉,而是那位三殿下。
他和周翡遇见的时候,就已经经历过很多了。这样一个人间客,江湖落魄,杨花暗柳里过了,江南的水荇也淌过。喜欢留下几叠话本让说书人慢慢讲,也在烟汀芳雾里潇潇洒洒写下几段唱词,让戏伶们咿咿呀呀地唱。
他是皮皮所有文中,我最喜欢的一个男主角。前朝太子遗孤,命数自然是跌宕的。他活得很洒脱,轻飘飘的一身衣,就像北雁般,直直越过了陇关千里绵延的山,一粒朔雪,缀在了江南好风物上。当年少年意气尚风发,何曾不是要镇关北。所幸那天下奇毒透骨青,冻得住骨血,却冻不住丹心。
谢霉霉,自号想得开居士。那面皮下削瘦的骨,寸寸被封住的穴位,都止不住他的君子气度。
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他骨子就是恭安宽惠直,明仁信雅。玉一般的温润。他不是启明,是北辰,那颗指路的星。不亮,却永远悬于北方。四十八寨他唱一首破阵子,暗牢里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”蓬莱仙境逍遥,他到底是赵氏后嗣,负了太多枷锁,又怎能风过无痕。他轻功天下第一,无人能过之。但他不能走,又怎么肯走?
折月桂赠风华,红尘万丈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。我最喜欢他的一点,就是纵然身处漠漠黑夜,也要望着东方的红霞。纵然天公不美,他也从不跌入窠臼。
生死有命,他看得淡。不过他活得,向来无悔。


“我惭携宝剑,只为看山来。”

去而复返[AL]

维拉诺只有春天与初夏。
无数个夜晚从黑暗胶凝的梦里醒来时,月光都正静静地自半阖的银窗泄入。草木的气息掺杂着花朵鲜浓芬芳,混在吹动着纱帘的微弱夜风里。我能在千百次的梦中重现在灰港和金雳登上那艘船西渡的时刻。在气流的穿梭里翱翔在云雾中,雅诺缓缓游向阿尔达的西方,光线将云海之上皆染成了灿金。圆形穹苍的风干扰不了精灵的木船,我只是最后一次听到了它的调子,在我耳边绵延呼啸着,像度过了一整个冬天。
我不明白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在梦中回到那里。同父辈们一样,我平静地接受了作为精灵的命运。费诺伊始率领诺多族来到中土,而我们如今将悉数返回。精灵的寿命漫长无尽,在维拉诺这个海外仙境,我已经学会如何度过一日接一日。但是Legolas,只能是战士。从我第一次握住长弓时,在野树林里用单手剑刺进半兽人的咽喉时,甚至是当我年幼,站在宫殿露台,逆着耀红的暮光向密林的边境眺望时,就确定了我未来的道路。现在我已经迎来了我的结局,在维拉诺平静地生活下去。
“我还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。”
Gimil不经意间提起过他父亲曾讶异于我的变化,说在林地王国时,他们一行人是被Legolas带着的护卫队擒住并交给了Thranduil,那时的Legolas冷漠疏离,下手重且一意孤行。在瑞文戴尔重逢时,却发现与记忆中的大相径庭。连挑衅都能够忍住。我脑海里没由来的闯进那双鸽翅灰的眼睛,抑住声音的嘶哑:“真是这样的话,那还得多亏了Aragon。”
“Alragom,我还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。”
我才明白我的困惑。因为Aragom,从来未不曾出现在我的梦里。
我一生与死亡曾贴得很近,在刀尖上跳跃。我还记得在黑门那个大军压阵的黎明,燃起的篝火在松枝间明灭地跳跃。人类同盟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血在黑色的战衣上慢慢晕开,让人几近作呕。Aragom在磨他的剑,黑暗与火光中,只有利刃在磨石上划动时,才会亮起一道银白的光。恰好打在了他灰眸上。 他说,Legolas,过来。
于是我就过去了,他贴着我的耳朵。低低地哼了一首曲子。我的脑子早就被淬着诅咒和怨恨的惨叫挤满了,但那曲子像是来自最辽阔深远的梦境和海平面下人鱼的低唱,一下就把我从浑浑噩噩的极夜里拉了出来。
然后他亲了一下我,在被月光凐没的,遍布血与荆棘的战场上。
他说:“拿好你的弓,向前走。”

一切就结束了。此后的岁月里,我看着他加冕成人皇,看着他的王国走向极盛,看着他老去。我们都没有提起那个吻。
他去世时抓着我的手。
他的人民哀伤地将他送入铺满郁金香的白棺。那段记忆是混乱的,我的躯壳恍惚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他的葬礼,而我的魂灵与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,它穿行于林间细碎的花影上,躲藏在扑打在黄水晶般海滩上浪花泛起的泡沫里,它受庇护栖息在铃兰花下。我脑海里是一张张面孔的浮现,从年轻瘦削的脸渐渐演变成受人崇敬的人皇。皱纹一点点吻上他的眼角,变成了躺在白棺里的模样。
届时我才缓过气来,我将独自前行,度过一个个从未破晓的黎明。维拉诺没有鸽翅灰眼睛的人类,只有那个霜蓝色眼睛的木精灵。
但是Aragom,那首曲子,那个吻,又是什么呢。